“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若能翱翔九天,俯瞰苍茫大地该是何等壮阔。当遥感卫星划过天际,千里沃野、万里海疆、云雨变幻、地质脉动,尽收眼底。但拥有一双“千里眼”的意义却远不止视觉的延伸,它关乎一个朴素却沉甸甸的信念:让中国人的眼睛,看清我们自己的国土。
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中国遥感技术跨越半个世纪的发展之路,我们或许很难想象,这双“千里眼”经历过怎样漫长而艰难的发展过程。中国科学院院士童庆禧,正是那位站在最前沿的领路人之一。从风华正茂到霜染双鬓,他把自己的一生嵌进了中国遥感的每一寸进步里。

中国的数据必须由中国人掌握
童庆禧的年少时光,正值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为了躲避战乱,他随家人辗转至桂林,家中靠父亲贩卖药材维持生计。虽然生活艰辛,但他始终坚定要读书的信念,也抓住一切求学机会,最终被选拔为公派留苏,主攻农业气象专业。
1966年,为了考证美国科考得出的“珠峰地区高海拔太阳辐射并不强”的结论,从苏联留学归来不久的童庆禧作为科考成员之一踏上了珠峰考察之路。在海拔6500米的极其艰苦环境下,童庆禧需要独自完成所有观测工作。每天天不亮就钻出了低矮狭小的帐篷前往观测点,直到天黑才回到帐篷,冰川雪山间,除了一弯明月,便只有他独自向上攀登的身影,他说支撑他的是信仰,是“我们绝对不能让外国人,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自己国土”。在珠峰上的7天,他获取了宝贵的数据。1968年,童庆禧再次踏上珠峰考察之路,用自主研发仪器完成系统测量,以确凿数据纠正了此前美国在这一领域的科考结论。
王宁:听说您还自制了煎饼,在那儿吃什么煎饼?
童庆禧:国家对我们非常照顾,各种罐头特别好的,什么红烧肉、黄焖鸡,但因为高反到了上面打开一看就觉得反胃。后来我就想到一个办法,带上面粉,带上脱水的蔬菜,把煤气炉子打开以后,把那钢精锅的锅盖翻过来变成锅,变成锅以后,把面粉调成糊,加上盐,弄点油在上面烙饼。
王宁:还真是摊煎饼的做法。
童庆禧:在外面把冰打来,放在锅里面。纯粹的冰,带有一点幽幽的蓝色,非常漂亮。
王宁:您形容得这么浪漫?
童庆禧:我就认为,人生必须要经过一段艰苦的磨炼。
曾经挂在舱门口的人
上世纪70年代末,国际遥感技术加速兴起,我国亟须开展综合性遥感科研探索。云南腾冲素有“地质博物馆”之称,地质、地貌、水文以及生物多样性等条件非常好,是一个十分理想的遥感试验基地。
1978年,云南腾冲及周边区域上空常常会有一架舱门大敞的直升机,一个人被绳子固定在舱门口徒手操控着仪器。这个人便是参加腾冲遥感试验的童庆禧。腾冲遥感试验是当时我国规模最大、涵盖最广的综合性遥感试验,获取了大量精准的遥感数据,但童庆禧也清醒地认识到“靠一根绳子,遥感事业走不远”。1986年,在国家计委和中国科学院的支持下,他带领团队成功引进两架“奖状”飞机并进行改装,自主研制和集成了14套遥感器,打造出我国首个航空遥感系统。
王宁:您在这个直升机上的高度是多少?
童庆禧:这个不高,大概也就是离地面一二百米。
王宁:一二百米那也很高了。
童庆禧:没别的办法,我们希望看到更大的范围。
王宁:您要在高空上待的时间会很长吗?
童庆禧:一两个小时大概就返航了,返航下来要把数据取下来。
王宁:您在这个这种状态下工作,完全没有考虑到危险。
童庆禧:既然决定的一件事情坚持要做,那么就要把它做好。
活到老 学到老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中国遥感技术仍处于起步阶段,而发展小卫星是推动遥感技术突破、实现国产化应用的关键抓手。童庆禧主动承担起国际交流工作,前往遥感技术领先的国家开展合作洽谈和技术学习,推动了中英小卫星领域初步合作、摸清了国际发展趋势,为我国小卫星事业起步奠定基础。如今,中国遥感技术已实现跨越式发展,小型卫星已然成为服务国计民生的重要支撑。
今年91岁的他从未停下学习的脚步。他紧跟科技前沿,也能熟练使用电子设备,主动学习AI技术,在日新月异的时代里依旧保持着旺盛的求知欲与探索精神。
纵然在遥感科研路上硕果累累、成就斐然,童庆禧却始终看淡名利、心怀淡然。历经岁月风雨,他早已拥有“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通透心境。年过九旬仍深耕所爱,始终以一名普通科研人的本心,坚守热爱、步履不停,活出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人生境界。
王宁:时隔几十年,站在(天线)下面,您会有什么感觉?
童庆禧:回头看好像都很自然、顺理成章、风轻云淡。但是在当时,大家花了很多心血,所以我就想起苏轼的那首词《定风波》,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王宁:您平常这样休闲的时候多不多?
童庆禧:不多。
王宁:您都九十岁了,还不多?
童庆禧:自己在从事热爱的事业,本身就是享受。我们年轻的时候,特别是这个孩童时代那么艰苦,所以更加珍惜我们现在每一步的进步。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3122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