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一晃我和许其凤院士相识有40多年了。2020年7月2日中午从导航教研室主任和院士秘书那里得知许院士病危和离世的消息后,我心情格外沉重,悲痛之余就写下了许院士的几个小故事。今年,许院士离开我们有6年了,今天我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以此来共同缅怀许院士,弘扬科学家精神。
淡泊名利声自远
1978年,中国的北斗事业可以说源自郑州南三环那个偏僻的人造卫星观测站,许院士就在这个地方开展科研实践。许院士是搞大地测量出身的,后来转行搞卫星测量。那一年,院士研制的小型卫星测向仪荣获全国科学大会奖。1970年我国发射了第一颗卫星,但卫星技术还比较落后,更没有导航卫星,但许院士研制出了观测卫星的精密仪器,开创卫星测量新领域,奠定了他后半辈子与卫星导航事业结缘的基础。1975年5月测绘学院提出人卫测向仪研制申请,申请经费7万元,后由测绘学院与1001工厂联合申报,许院士为项目负责人,仅1个月后,总参测绘局批复立项,批复经费10万元。
许院士淡泊名利,对职称、职级等考虑得很少,一心扑在教学、科研工作上。1958年大学毕业后,他留校任教,1963年参加研究生班学习,在助教岗位上一干就是18年,许院士曾经风趣地称呼自己是“助教精”。一直到50多岁,许院士才拿到副教授职称。
许院士思想超前,科研追求永不止步。他最舍得投入计算机设备,为提升科研效率不惜成本。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许院士就有一台小型台式计算机,自己编软件、搞计算。美国GPS系统开始研制时,他及时跟踪,经常骑着自行车到郊外的人卫站加班加点,观测国外卫星,计算实验数据。GPS应用成熟后,他又想着如何检测GPS设备的性能,并为这一项目申请了300亩实验用地。许院士手写了一份立项申请上报总参测绘局,并得到了批复。再后来就建成了我国第一个GPS综合检定场,该科研成果获得了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
许院士还编写了我国首部详细研究分析GPS的专著 ——《GPS卫星导航与精密定位》,他一再强调:“只有深入研究了美国的GPS,才能想办法超越它。” 在学术上,许院士有着“避短扬长、独辟蹊径”的独到智慧,更有坚持真理的执着。搞北斗二号系统论证的时候,许院士提出的星座设计方案也是有不同意见的,甚至有些大专家是反对的,不少专家认为美国已经有了现成的技术,我们还要自己搞,有风险,一旦弄不成怎么办?但院士顶住了压力,通过大量的仿真研究不断完善方案并得到认可。正是院士的固执与坚持,才开辟了我国卫星导航系统星座设计的蹊径,成为北斗系统的亮点。从建设小小的人卫站、GPS检定场,到为我国卫星导航事业作出杰出贡献,许院士经历了几十年冷板凳的煎熬与磨砺。
1996年,我国拟在太平洋岛国基里巴斯建卫星测控站,60多岁的许院士参加了前期的站址测量任务。在他国搞测量、建测控站,许院士深刻认识到如果没有国家的支持,这样的项目是无法实现的,即便建好了也会受到政治因素的干扰和影响。从那时起,许院士就对如何建设我国自己的卫星导航系统有了十分深刻的认识,并一直思考如何不出国门就能实现卫星测控的问题。现在这个毗邻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小小人卫站,经过我们二期建设,已经成为低轨卫星导航研究基地、国家空间基准数据分中心以及北斗装备动态检测场,为国家综合PNT(定位导航授时)体系建设作出贡献。
做人做事品自高
2005年底,我到测绘学院任测量与导航工程系主任,恰逢我国北斗一号应用和北斗二号建设的重要时期。当年测绘学院的很多专家,特别是以许院士为代表的团队是这项工程建设的主力。
2006年1月,许院士正式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大家非常高兴,想好好庆贺一下,但院士做人非常低调,告诫我们北斗二号还没有建成,还不是庆功的时候,系里只搞了一些座谈会、学术报告活动来祝贺院士当选。这里有个小插曲,当年许院士已经年满70周岁可以退休了,但由于当选院士,退休命令也一并撤销了。许院士风趣地表示自己不用下岗了,可以继续好好干工作了。
当年许院士反复和我讲,自己虽然是新晋院士,但是这个荣誉是大家的,是大地系全体教员的。自己能晋升院士,是大地系好几代专家教授努力奋斗、传承的结果。这个成果虽然体现在自己身上,但功劳是大家的,荣誉属于大家。许院士手抖,书写比较困难,但他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了两页纸的宴请名单,他老伴也专程从厦门赶到郑州,摆了两桌,自己掏钱请名单上的这些老同志吃了一顿饭,当面表达谢意。他一再表示:“没有大地系学科专业的发展,没有当年这些同志对我的培养和厚爱,我也不可能当选院士。”2006年,测绘学院成立60周年,搞了一个小型的纪念活动,留下一张珍贵的院士合影。
这里还有一个小故事。许院士1953年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有个同班同学是印尼华侨,新中国成立以后,他从海外回到大陆报考军校,报效祖国。但后来由于错划为“右派”,被发配到广东老家,日子过得比较苦。他和许院士一直保持联系,2006年,当听说许其凤当选院士后,他专程从香港赶回来见一见老友,并看看母校。许院士也是特别感谢老同学的惦记,一直陪同并亲自送到机场,50多年同学间的真挚友谊令人感动。
许院士对原则坚守毫不动摇,当选院士后立下“收材料不收礼物”的规矩,坚决拒绝各类馈赠,以清正廉洁诠释科研工作者的高尚操守。院士69岁自学驾车考取驾照,即便身患肺气肿、年事已高,仍坚持独立自强,不愿麻烦他人,82岁仍按时完成驾照年审,这份乐观与坚韧感染着身边所有人。
家国情怀见风骨
许其凤院士(左)指导学员
2012年,信息工程大学体制调整,导航学院成立。学院的成立是许院士的一个心愿,也有院士的一份功劳。那一年,许院士提出的星座设计理论变为了现实,标志着北斗二号工程建设取得圆满成功,造福整个亚太地区,中国成为世界GNSS(全球导航卫星系统)俱乐部的VIP成员。
许院士还有几个感人的小故事。
许院士的老伴在厦门,长期两地分居,3个子女也落户厦门。1991年,厦门集美大学航海学院以优越的条件聘请许院士担任该院通讯导航系教授,眼看就能一家团聚了,家人极力劝说他回到厦门,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测绘学院党委考虑到他的实际困难,也有意照顾准备放行。当时,许院士正在负责全国GPS一级网工程的实施,他很清楚,在这项工作中越卖力,发挥的作用越大,实现工作调动的可能性就越小。一切以国家的利益为重!最终他没有调动,而是继续努力工作着,并且因工作出色,荣立了三等功,依然留在了自己喜爱的测绘学院。
许院士十分注重年轻人才培养。测绘学院建立之初人才奇缺,他积极向校领导推荐年轻人到重要岗位上履职。2013年北斗二号获专项奖励,学院多个项目获一、二等奖,但许院士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项目中,他把机会都留给了年轻人。
许院士不辞辛劳参加国内的各种学术活动,特别是中国卫星导航大会,他身体力行,不遗余力宣传北斗、介绍北斗。许院士的报告深入浅出,诙谐幽默,把自己对北斗的贡献归结为两点:第一个是独特的星座设计。他说:“美国人有的我们要有,美国人没有的我们也要搞。美国GPS是MEO卫星,我们北斗导航系统有3种轨道、3种卫星——GEO+IGSO+MEO。我们就是要和别人不一样,啃别人嚼过的馍没有味道。”第二个是我们的导航系统决不能依赖在国外建卫星测控站。我们的卫星要建在自己的头顶上,且保持观测数量最多、测控时间最长。当年,我国原子钟技术还不过关,精度还不够高,许院士一再表示:“表不准,我们可以勤对表。别人3个小时校对一次,我们可以一个小时校对一次。没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许院士一直坚持讲课。他当选院士时已经70多岁高龄,却一直坚持为本科生上课,坚持参加学院组织的各项重大活动,特别是迎新晚会和毕业晚会,许院士都要亲自讲话。他在讲话中总是称自己是许教员,这一点打动了很多人的心。导航学院连续举办过4次暑期学校,目的是吸引名校大学生,特别是国防生来报考学院的研究生,一般第一堂课都是许院士上,学生们纷纷反映,听了许院士的课才立志报考信息工程大学导航学院的研究生。
许院士在国内推广北斗应用不遗余力,大力打造国产品牌,把许多想法变成现实。他在研制北斗快速定向设备时,想通过单个天线旋转的方式来解决同时定位定向的难题。研制这么大的一个仪器得找厂家,当时恰逢假期,他亲自去广州与南方测绘公司谈合作,很快就将设想变成了现实。如今,这台仪器放在了我们学院的导航实验室,这也是许院士生前完成的最后一个科研项目——小型快速定位定向系统研制。许院士对国产装备一直很支持,希望我们的技术可以国产化,推动我国测绘导航民族企业的发展。令院士欣慰的是,2020年7月,北斗三号系统建成。2020年我国再次测量珠峰高程,测量设备全部实现了国产化,不仅用上了北斗、国产重力仪,电视实况转播还用上了5G。
抗击病魔显境界
许院士是2015年4月在青岛疗养时检查出肺癌,到2020年和病魔作了5年的斗争,其中最让人感慨的就是许院士身上始终迸发着一种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许院士说,我要把同癌症的斗争也看成是一项艰难的科研工作。他非常耐心地听取医生的意见建议,不讳疾忌医,同医生一道讨论治疗方案,并积极配合治疗。许院士在入住北京301医院做手术之前,还专门到原测绘导航局给全体干部、职工、战士讲授了一堂北斗课,他唯一的担心是手术后再也不能讲课了。
2017年,许院士身体有些好转后,还争分夺秒地参与国内的一些高层次学术活动,很多人都没有想到他是一位癌症晚期的病人。当年学院也录制了一些视频材料,希望把许院士好的思想、好的作风保存下来,留给后人学习。在与病魔抗争的同时,许院士依然关心学院的建设,特别是导航学科的建设,希望学院充分借鉴其他学科的成果和经验,加强导航相关专业的融合发展,注重多学科的交叉,把卫星导航、惯性导航、天文导航、视觉导航等结合起来,开展全源导航研究。
院士同病魔斗争的这5年非常不容易,期间有3年的生日都是在北京301医院度过的,但院士始终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即便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依然伸出大拇指给来看他的领导、学生点赞。
2019年,中国卫星导航终身成就奖颁给了许院士,充分肯定了许院士为中国卫星导航事业作出的杰出贡献,也是向病床上的许院士致敬。杨元喜院士专门打电话让我代许院士领这个奖,领到奖后,许院士多次表示要把10万元奖金捐给学院,用于学院的建设发展,但最终都被学院党委一一谢绝了。我在2020年1月13日专程前往北京301医院看望病重的许院士,没想到竟然变成了同他见的最后一面。
我和许院士很有缘,1983年毕业时就认识他,后来在系里当主任,他一直关心和支持我的工作,虽然是同事关系,但院士更像是我的恩师。一路走来,和院士相处的许多场景仍牢牢印在我的脑海中,成为了永久的回忆。
院士去世后,我们通过专题访谈、发纪念文章、重建人卫站等多种形式来缅怀许院士,以院士为榜样,为建设测绘“A+”学科而努力。2025年综合PNT总师组成立,杨元喜院士为总师,许院士培养的研究生周建华院士(2025年当选)、陈金平等为副总师,一大批院士的学生作为专家委员会、总师组的专家,撑起了下一代北斗导航系统建设的主力军,彰显了信息工程大学在北斗系统建设中的中流砥柱作用。这一切都归功于许院士在1978年开创的卫星导航前身——卫星大地测量本科专业建设和人才培养。今年,杨元喜院士牵头,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信息工程大学、武汉大学等发起建设“导航科学与技术”一级学科,也是为了告慰许院士的在天之灵,继续推动导航学科建设,培养国家急需人才。
许其凤院士曾说,卫星需要定位,人生更需要定位。他一生将自己定位为“许教员”,待人谦逊、坚持工作。军人的忠诚使他化作了一只红烛,默默燃烧着自己,把一生时光、全部青春热血都献给了军队,献给了自己热爱的测绘科研事业。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31220号